2018年7月16日 星期一

Smokey Tours BASECO貧民區之旅

出發之前對Smokey Tours沒有太多的研究,只知道他們辦馬尼拉地方社會文化相關的導覽行程,將盈餘用於各社區經營跟發展。後來才得知這個NGO是由一位荷蘭人創立。這次前往馬尼拉,最期待的就是由當地NGO Smokey Tours所策畫經營的貧民區行程。其實也是因出發前爬文,發現馬尼拉的景點寥寥無幾,這是相對吸引人的一個行程。



喜歡以前在書裡面讀到的一句話,沒有太乏味的風景,只有太乏味的觀點。看人、看建築或看風景,麻雀群、垃圾堆還是窗臺晾著的內衣褲,再無味的地點總有值得你駐足的亮點。

先從結論講起好了。這個行程值得參加嗎?我認為是的,比起逛Mall、購物或者在飯店天臺游泳,這段三小時的行走給了我一些想法。貧民區觀光雖長期以來是為人所詬病的一種旅遊方式,但針對這個行程,個人認為,去了改變不了什麼、不去也不會改變什麼,那就不如一窺究竟。至少就親眼所見,這個NGO的收入給了貧民區的孩子一架圖書、微略改善生活和教育現況,也讓導覽員有些微薄收入,我自己覺得是值得的。

各花入各眼,也有網友分享對整段行程沒什麼感覺,這麼說好了,如果對「看當地人生活」這件事沒什麼興趣、或者不耐烈日久走,就建議不要報名囉。

Smokey Tours提供了四種行程,分別是腳踏車、貧民區、市集和活死人墓。全部行程都可以在線上報名付款,付款時可以順便捐款。報名完成後只要等到確認信,準時在集合地點出現即可。貧民區行程是Smokey Tours最著名的行程,從前是在馬尼拉的垃圾山進行,現在則帶著大家到馬尼拉最大的貧民區、同時也是馬尼拉都會區裡最窮困的地區BASEC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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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前一天是週日,我和菲律賓當地友人J及其男友逛完王城區後跑到中菜館吃著小籠包,他們倆聽到早上九點要集合都垮下了臉。馬尼拉三天期間我暫住在J的小套房,而J住在奎松市北部。所謂馬尼拉其實可指稱馬尼拉大都會或馬尼拉市,而奎松市位於馬尼拉市東北方,兩者都屬於馬尼拉大都會。

我一開始也不大懂到底多遠,看著地圖還是沒什麼感覺,但換算成臺北市區的尺度,要從J的住處到貧民區導覽的集合地點,大約是關渡到木柵動物園。聽起來略遠但又還好,是吧?結果是,週一早晨,馬尼拉交通紅色警戒時間點,城中成為一級戰區,動彈不得是常態。坐捷運?擠得進車廂再來談囉。我和J睡眼惺忪、一路閒聊,靠著Grab司機大哥一路抄小徑,以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的車程結束這回合。

我們先在麥當勞門外和這次的導覽員Tessie會合,她告訴我們還有時間,可以先在麥當勞吃個早餐,上個CRcomfort room,菲律賓廁所的稱呼)再出發。一邊吃著豬肉滿福堡配鳳梨汁,一邊聽著Tessie簡略介紹這次行程的內容。有菲律賓人參加行程讓她喜出望外,兩人馬上開始以Tagalog閑聊了起來。這種時刻在接下來幾個小時裡發生了數次,其實感覺挺差的,很多時候她只是簡略用英語說個大概,比較詳細的內容都是用菲律賓語和J解釋,有點敷衍。

總之,在用完早餐後一行三人便出發,準備前往這次的行程地點BASECO貧民區。路上會先搭jeepney再轉類似嘟嘟車的tricycle,車資都是由導覽員統一給司機。

這趟tricycle相當刺激,司機沒有在客氣,油門直催,在卡車間穿梭,偶爾急彎避開路面障礙物。一般來說tricycle車廂內可以坐兩人,駕駛身後坐墊可以再坐一人。這趟旅程中我曾看過車廂內坐了三人、駕駛身後坐了兩人,簡直是絕技。我和J兩人擠在小小的車廂裡都覺得不太舒服了,三個人到底要怎麼坐呢?

經過一段顛簸,抵達了BASECO,為了尊重當地住戶,從這裡開始是禁止攝影的。雖然Tessie也說這條規定對特定國家(「尤其是以色列人,」她這麼說)的遊客來說形同虛設。通常被勸告兩句之後,只要導覽員背對著他們,還是會拿出相機、手機對著當地住戶猛拍。

不想做失格旅人,也為了保護財物安全,全程都把手機收在包包最深處。

後來發現其實是多慮了。在王城區時不時有小孩跑出來拉著觀光客要錢、tricycle和馬車駕駛窮追不捨,在捷運列車上扒手更是猖獗到連當地人都把包包緊緊護在胸口;而在BASECO,行程結束之前不久,有個約莫六歲的孩子抓著我的手跟我說嗨,最接近的觸碰僅止於此。 



BASECO(巴達安造船工程公司,Bataan Shipyard and Engineering Corp)的土地被政府收回後,隨即被居無定所的貧窮人口「佔據」。為了城市繁華而來的人懷抱美夢,無情地被繁華趕到城市的邊緣。這裡曾被稱為「無腎島」,住戶們出賣腎臟給黑市、供給來菲律賓求醫的有錢人。曾發生兩次大火,死傷又有誰在乎。令我感到最不安的是,只要政府一聲令下,這些住戶隨時可能必須被迫撤離。

總之,小小的區域內,還有四五萬條命等著天災人禍或是不仁的命運來索。

我們先是走進了沿著港灣岸邊建成的住宅區,一條窄道兩旁有著以木板簡陋隔開的住宅和商店,電線水管外露,部分地板破損嚴重,幾乎可說是險象環生。走過的兩旁有雜貨店、有網咖、有蔬菜攤販、魚販,也有裁縫舖。

我們整路和住戶的對話不脫:

Good morning po kuya.

Hello.

Hi.

Morning po.

住戶通常不諳英語,「早安」、「哈囉」和「嗨」是他們有限的語言能表示的最大善意。

網咖裡的孩子滑著臉書,不然就是打著有些過時的射擊遊戲。有那麼一瞬間,覺得和他們之間的世界其實也沒那麼遠。

我們走到了一處天主堂,Tessie說,原先的天主堂以木板建成,後來因為大火被燃燒殆盡,由住戶和相關人士(記得不清楚,政客或慈善團體之類的)籌錢蓋了座新的。J詫異不已。一旁的房屋都是以鐵皮和夾板搭乘,破舊骯髒不堪,天主堂居然是一間紮紮實實的水泥建物,整理得清清爽爽。

他對宗教並不虔誠信奉,語帶嘲諷,「這就是我們(菲律賓人)重視宗教的程度。」

This is how we value religion here.

No. This is how religion values people here, as human beings and believers.

看著天主堂內的塑像脫口而出。兩人陷入一陣悶悶沈思,盯著十字架默默不語。



我們從某個攤販領了雨靴(協助Smokey Tours借放導覽用物品的店家能獲得酬勞,我在想的是,他們是怎麼選定哪家攤販來寄放呢?)因為大雨過後仍有許多處積水,為了遊客的安全和衛生考量,必須穿著雨靴進行後面的行程。

我一直以來都對「看別人過得多苦才知道自己多幸福」這種事嗤之以鼻。算了吧,安娜‧卡列尼娜那句經典選句誰都說得出口,到底能怎麼輕易同理他人的苦痛?但畢竟金錢資本這種事情就攤在眼前,接下來的行程不脫是從導覽員的口中聽到,剝一袋大蒜皮能夠賺多少錢、剝一大袋洋蔥皮可以獲得多少酬勞(忘了詳細數目,但總是比大蒜多,畢竟眼睛會更痛)。燒出一大簍木炭可以賺多少錢、造一艘捕魚用的小船要多少錢等等。

看著手上一瓶20披索的瓶裝水,心情有點複雜。

這裡的生育率極高,生五個孩子還被認為是少的。於是四處都能看到兒童的蹤影,玩著籃球的青少年、在路邊玩耍或幫忙家務的女孩,還有打著赤膊赤腳跑來跑去的幼童。

Smokey Tours盈餘的一部分被拿來添購書籍放在一處屋宅中的書架上,成為社區圖書館。屋主外出工作了,Tessie說,因為屋主自己是文盲,所以希望BASECO的孩子們就算生活再苦,也要透過識字和教育,為自己謀一條不一樣的出路。

出路真的能不一樣嗎?Tessie說,當地公立學校裡一位老師要負責60位左右的學生,就算有準時上學,許多學童還是連最基本的英語都不會說。因此Smokey Tours的導覽員們也會到當地公立學校當志工,幫助他們能複習課堂所學,並學習更多知識。

又進了一處屋中,床舖上躺著上身赤裸的年輕男子和幼兒,屋主是個中年婦女,抱著嬰兒逗弄著。一旁的小瓦斯爐上咕嘟咕嘟地滾著。

Tessie鼓勵J用Tagalog和屋主對談。J臉上有著難以掩飾的尷尬,我能理解,要聊些什麼呢?但最後總之就是閒聊,住在BASECO多久了?平常做什麼工作?丈夫做什麼工作?孩子有上學嗎?丈夫工作通勤要多久?(其實屋主丈夫在奎松市工作,想起來時的Grab路程,那是他每日的必經啊!)

女屋主膝上的女嬰一會兒含著拇指、一會兒舉起手來朝我們倆亂揮,一會兒又開心地揚起了燦爛笑容。

嬰兒含著手指,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我。襯著J和女屋主輕聲閒聊的陌生話語,或許很矯情吧,但我突然深深地難過了起來。如果真能向宇宙下訂單,希望上天還是神佛能憐惜這未經世事的嬰孩。只願他一世平安。

雖然BASECO四處都是垃圾堆,其實是沒有什麼臭味,路上也沒有什麼糞便。烈日的曝曬相較於骯髒環境讓人難受得多。

經過政府計劃栽種的紅樹林區。Tessie說,其實海水並沒有被引到沙土上,園區內接近旱作,這樣的環境根本種不出健康的紅樹林,遑論要長到能抵擋狂風暴雨的規模。樹木三三兩兩、歪七扭八,或許又只是政府草率交差的作為。

向海灣方向看去,遠處是亞洲最大的購物中心Mall of Asia。貧民區的漁夫游不到那兒,但會冒著生命危險游到較近的貨櫃停放區採淡菜。



導覽的最後一站是當地另一個NGO的據點,房舍裡堆放著政客捐贈的馬桶(連飲用水都難以負擔,誰上廁所用清水沖?)和重到小學生推不動的回收塑膠課桌椅。河面上堆滿著布袋蓮,這個NGO會採集起來曬乾,製作手工藝品、也編織進布料中構成特色圖形。但因為織布和相關手工藝並不是個穩定且報酬率高的經濟來源,他們一開始培訓的當地居民紛紛回去剝大蒜和洋蔥。他們也在港灣邊以正確的方式栽種紅樹林,希望下次颱風來襲時能少點傷亡。

填了問卷、在信封袋中放進給導覽員的小費,聞著港灣的鹹腥味和堆肥的酸味,我和J微微發著愣。

離開前我們回到社區的公共圖書館小歇,屋主的孩子們一哄而散,我和J並肩坐在長板凳上,廚房裡煮著魚,四處都飛著大蒼蠅。J問著屋主詳細的生命故事,他們甚至留下了聯絡方式,未來J工作的NGO某個童書專案可能會和這位屋主搭上線。

我則是放任自己的眼光亂瞄。一路下來,我發現這裡許多人手上虎口處有小小的刺青,看不出來是什麼圖騰還是文字。


我問了Tessie,她愣了幾秒,表情有一絲僵硬,說「就只是刺青。」然後匆匆向前走,要我們跟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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